拾光钟表行

第8章 陈先生

十月最后一个星期,陈江海来了。

他没坐车,从街口步行进来的,深灰大衣,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。老街的青石板不平,他走得很稳,像走过千百遍。经过周记早面,经过杂货铺,经过那面斑驳的防火墙,他谁也没看,径直在45号门前站定。

"沈小姐。"他递上名片,双手,姿态很标准,"江海置业,陈江海。"

名片烫金,公司名比人名大。沈栀接了,没有让座的意思。陈江海也不在意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店堂里。

他在门槛外站了大约十秒钟,没有进去。

"沈小姐是守拙先生的孙女?"

"是。"

"老人家的事,我听说了。"陈江海的声音低缓,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,"老手艺人,值得尊重。所以我今天来,带的条件,比上次评估又好了一层。"他抬手,助理递上一只文件袋,"评估价上浮百分之三十。另外,新城的安置房,给你留一套一百二十平的,楼层任选。"

上浮三成,加一套房。这个数字砸在任何一户拆迁户头上都是重锤。沈栀把文件袋接过来,放在门边的条凳上,没有拆。

"陈先生专程从省城过来,就为这个?"

"也为看看。"陈江海终于跨过门槛。他进店堂,走得很慢,目光从玻璃柜扫到工作台,从满墙的修理单扫到那一排排走得整整齐齐的钟。他看这些的时候,脸上没有表情,可脚步越来越轻,轻得近乎迟疑。

然后他看见了正墙上那座停摆的座钟。

沈栀是看着他的。这个五十七岁的男人,皮鞋、大衣、名表,浑身上下都是按部就班的成功,可他的目光撞上那四点四十七分的钟面时,整个人的节奏乱了——他先是站住,然后喉结滚了一下,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抬到一半,像要扶住什么,又硬生生垂下去。

短短三四秒。随后他转过身,面容重新熨帖:"老物件,潮气重,该进博物馆,不该留在漏雨的铺子里。"

"陈先生认识这钟?"

"研究过。"他答得很快,"这一片的老宅子,我都研究过。"

他往外走,走到工作台附近,脚步又停了一下。那上面摆着十几只待修的钟表,牛皮纸的修理单压在玻璃板底下。他低头看了两秒,忽然说:"沈小姐,我小时候,这条街上有个规矩。哪家的大人吓唬小孩,不说'再闹叫警察',说'再闹,送你去拾光上弦'。"

沈栀一怔:"陈先生是本地人?"

"我老家在北边。"陈江海说,"听来的。"

他走了。助理把一份《收购意向书》留下,让沈栀"考虑考虑,月底前答复都来得及"。沈栀把意向书翻到签字页,陈江海的名字签在栏外——他没按栏签,字压了线,笔锋很重。而在名字后头,还缀着一个小小的、孤零零的字:

仓。

助理在门口低声说了句:"陈总,文件……"他"嗯"了一声,人已经出了门板。

沈栀站在店堂中央,看着那个"仓"字。一个人签名,签了几十年,笔画早该成了肌肉,这个"仓"字却像一个用旧了的图章,收都收不回去。仓,满仓的仓。粮仓的仓。

她想起信封里那只停摆的怀表,想起信纸上"你走那年九岁"那句话。一个九岁就没了爹的孩子,后来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个字,刻进了自己的签名里,一签就是几十年,签过多少合同,盖过多少公章,他签"江海",写"仓"。

晚上,老周来送面,听说了陈江海来访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"江海置业?就是拆咱们街的那个?栀栀,这家人财大气粗,去年把镇东头的老粮站拆了,起了三栋商品楼。你别听他价钱给得高——价钱越高,越是急着要你的字。"

"周伯,他说他不是本地人。"

"陈江海?"老周摇头,"没听说过。这镇上姓陈的,老户就三支,没这一支。兴许是外头发了财,回来买地。"他说完又觉得不对,嘀咕,"回来买地,干嘛单盯咱们这条街?这条街最不值钱——地势低,发过大水,老辈人都嫌。"

沈栀没说话。

等老周走了,她坐在爷爷的椅子上,把《收购意向书》从头看到尾。意向书用纸极好,条款干净利落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,像它主人的皮鞋。看到"乙方承诺于2019年11月30日前腾空交付"那一条时,她停住了——腾空交付,意味着拆。意味着这条街最老的一间铺面,连着五十七年的修理单、两百一十七件钟表、一块块"拾光·沈记"的铜牌,变成一片工地的土。

她把意向书合上,压在玻璃板底下,压在那些泛黄的修理单旁边。

然后她打开暗屉,把十三只信封取出来,按序号在台面上排开。一,周有田。二,陆春生。三,陈家褔。四,白若梅。五,柳青梧。六,韩水生。七,谢家兄弟。八,吴巧云。九,程砚秋。十,蒋守成。十一,无名。十二,顾云鸾。十三,沈栀亲启。

十三个名字,十三个年份,从一九七一排到二〇一五,像一列时刻表。她已经送出了两封,第三封的收信人下落不明,第四封的收信人下个月回来。

满屋子的钟在黑暗里滴答。沈栀坐在爷爷的椅子上,忽然发现椅背的弧度严丝合缝地托着自己的腰——她跟爷爷,原来连坐着的样子都是一样的。

"爷爷,"她对着黑暗说,"九十天。我把信送完。送完了,你的店怎么办,我的日子怎么办,我自己做主。"

黑暗里没有回答。只有满墙的钟,各自走它们的时间,唯独正中那一座,停在四点四十七分,像一个终于等到人回来的证人,把要说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