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一张半船票
十一只信封里，只有这一只没有名字。
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：无名。后头跟一个年份：二〇〇四。
沈栀把它留到最后拆——不，它本来就不在"送信"的序列里。没有收信人的信，无处可送；它不是一封信，是一道题。而她已经积了足够的线索，可以在今夜拆题了。
夜里十点，店里只有她一个人。阿灿回去了，老周的面碗收了。她把台灯拧亮，拆开油纸。
信封里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，是一张纸。很普通的白纸，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，边缘参差，带着毛边。纸上用铅笔画着一幅画，画技是孩子的画技，线条歪歪扭扭却极用力，几处铅笔芯都断了，纸背上鼓起一道一道的棱。
画面上：一座高大的钟，占了大半张纸。钟面上画着两根指针，指针指着——四点多。钟的旁边站着一个大人，牵着一个小孩。大人扎着辫子，穿带补丁的裤子；小孩仰着头，手里攥着一样东西，画成一团黑。
画的背面，有一个字。铅笔写的，笔画歪斜，写得很重，重得把纸都划破了一点：
娘。
第二样，是半张船票。硬纸的，印着"临江——同里"的航线和日期，日期那栏被水洇过，字迹漫漶，只剩年份的头一个数字还能辨认：像"1"，也像"7"。票从中缝撕开，断口毛糙，是仓促间撕的。
信封里还有一页守拙的字，是2004年写的，字迹比十二封信都潦草，像一气呵成：
"这包东西，是2004年冬，收旧货的郑瘸子送来的。他在西街拆老墙，从一堵夹墙的墙洞里掏出一包废纸，要按斤卖我。我一页页翻，翻出这一张画、这半张票。
我不认识这孩子的笔。可我认得这口钟——画上的钟，珐琅面，缠枝莲，是店里那一座。孩子画钟，画得这样用心，针脚都数着画，他必是天天看它。天天看它的人，不是街坊，是拾光的孩子。
画上牵小孩的先生，我不说了。我不敢说。说了，这包纸就不是废纸了。
半张票，临江到同里，陈家褔那一班船的票式。老辈人讲究，出远门的船票撕一半留家里：票在，人就回。
郑瘸子的钱我照付了，一斤废纸的价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这一页画和这半张票，我不卖，不送，不裱。它是谁的孩子画的，谁的孩子丢的，哪一年丢的，丢在哪儿——我等它自己开口。
二〇〇四年十二月，雪夜，守拙记。"
沈栀把画平放在灯下，一动不敢动。
她终于把这条线收拢了。画钟的孩子，天天看钟的孩子，把先生画成"娘"的孩子——满仓。1971年，他九岁。拾光的钟，全镇人抬头就见，可一个孩子要把它画进作业本的纸里，画得这样用力，那钟对他不只是街景。是先生带他去过的，或者，是先生每天上弦的地方。
守拙说"画上牵小孩的先生，我不说了"。他不敢说。因为他不敢承认——如果那画的是云鸾，那云鸾和这孩子的亲近，就远不止师生。而那半张票，陈家褔的票式，留一半在家里——满仓天天揣着它等船。
再往下想，水落石出：
1971年4月11日傍晚，云鸾托白医生带话，叫满仓别去码头——她知道潮讯，也知道这孩子天天往码头跑。她为什么知道？因为她天天看见他。这孩子没有娘，爹在船上，半个家安在先生身上。所以满仓画的"娘"，是她。
那天晚上，孩子还是去了。先生追出去。先生把他推上闸门，自己被浪卷走了。
孩子活了下来。他攥着爹的怀表，揣着半张船票，怀里大概还贴着这张画。大水冲散了一切：表丢在水里，后来进了守拙的暗屉；票和画，不知怎么塞进了老墙的墙洞——或者不是塞，是那孩子亲手塞的。塞进去，堵上，像把一句话埋进砖里：不是我丢下他们的。是水。
2004年冬，雪夜。守拙从一斤废纸里认出了这一切。他把它收下，不卖，不送，不裱——等它自己开口。一等，又是十五年。
沈栀把画轻轻翻过来，"娘"字朝下，让画面朝上。她看着那座被画得高大的钟，看着钟边牵着的两个人，眼睛一热，眼泪落在灯下，砸在"四点多"的针脚旁边。
孩子的画，把时间画错了，也画对了。那口钟后来停的，正是四点多。
她从抽屉里取出寻人启事的草稿。这些天她一直在写，写了又改，改了又写，总觉得缺一样东西，不敢发出去。今夜她知道缺的是什么了——寻人启事上只写"陈满仓，1962年生"，是找不到人的；要找到一个人，得先知道他弄丢了什么。
她在草稿的末尾添了一行：
"知情人称，1971年离镇时，随身携半张临江至同里船票、银壳怀表一只。如有线索，永安街45号当面致谢，所托之物，原物奉还。"
写完，她把画和半张票用宣纸包好，放回信封。放之前，她犹豫了一下，又把画取出来，对着灯看了最后一眼。
"满仓，"她轻声说，像对一个隔着四十八年的孩子说话，"叔叔的表在你这里，票也在，画也在。你把东西丢了，不是你把它们弄丢的。你爷爷——"她顿住，改口，"沈师傅说，东西没有丢，是替你跑了一趟水路。"
窗外起风了，檐下的雨声变了调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，摇一只很小的铃。
这一夜，沈栀睡得很沉。她梦见那口大钟走起来了，走得又稳又慢，两短一长；钟下站着牵小孩的先生，先生回过头来——
她在梦的边缘挣扎着要看清那张脸，却在看清之前，被清晨第一班渡船的汽笛叫醒了。
醒来，枕边一片晨光。她忽然想起，梦里那口钟走起来的时候，报时的声音，不是"当"，是"娘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