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寻人启事
寻人启事登出来那天,是11月20日。
版面很小,市报的中缝,铅字小得像蚂蚁:"寻陈满仓,男,1962年生,原临江镇永安街人,1972年随舅迁往安徽,后失去联系。其亲友速与临江镇永安街45号沈栀联系,当面致谢。"
网上那一版是阿灿发的,配了一张守拙修理单的老照片。帖子发出去,头两天没什么动静,第三天,本地论坛有人跟帖:"江海置业的老板是不是姓陈?听说老家就是这一片的。"
沈栀盯着这条跟帖看了很久,没有回。
那天晚上,姜叙来了,带了一袋糖炒栗子。两个人在店堂里剥栗子,茶是爷爷留下的粗陶罐泡的。店里暖气不足,呵气成雾,姜叙把手拢在茶杯上,忽然说:"沈栀,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。"
"你问。"
"你原来在上海,做得好好的,怎么忽然就回来了?"他看着她,"我是说,回得这么干脆。"
沈栀剥栗子的手停了停。热气从壳里冒出来,在冷空气里一缕一缕地散。
启事登出去的这几天,她把爷爷1962年以后的修理单,又从头翻了一遍,把凡是可能和满仓有关的年份,一一抄出来:1971年5月20日,捞表;1972年,查无音讯;1983年,写信;2004年,收画。她在纸上画出一条线,把年份钉在线上,像钉一枚一枚的铆钉。姜叙看她钉完,说:"你这不是寻人,这是给一条断了五十年的路,重新立桩。"
"桩立起来了,"沈栀说,"就差人走回来。"
"做坏了一件事。"她说,"一件没有做坏、却被说成做坏的事。"
她把那桩珐琅座钟的案子讲了。讲得很平,像在念修理单:清中期的东西,她出具的鉴定意见,图录印了,开拍前三天被指为民国仿,撤拍,行里要有人顶缸,顶缸的人是签了字的人。"最可笑的是,"她说,"那个说'民国仿'的顾问,连机芯都没开过。他看的是壳。"
"你没申辩?"
"申辩给谁听?"她笑笑,"行里的规矩,签字的人认。"
姜叙剥栗子的手也停了。屋里很静,满屋滴答,两短一长的那些,和各说各话的那些,在冷空气里都格外清楚。
"后来呢?"
"后来我就走了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"沈栀把栗子壳拢成一堆,"本来以为走到爷爷这儿,躲一阵。结果躲进了一间更挤的屋子——十二只信封,一只停摆的钟。"
姜叙看着她,忽然说:"沈栀,你知道吗,你做的那些事,不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厉害的,但你做的样子,是最像样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替死人送信。"他说,"一件一件,当着人家的面,原物奉还。这行里没有这个工种,你是自己给自己封的。"他顿了顿,"我们做档案的,讲'存真'两个字,讲了半辈子,不如你一只信封。"
沈栀低头笑了一下,鼻尖有点酸。她想说点什么岔开,姜叙却又开口:
"那件案子,"他说,"总有一天会翻过来的。行里的水是浑,可东西是真的。东西是真的,就翻得过来——你们钟表匠不老讲这个理吗?"
沈栀抬起头。姜叙的眼睛在灯下很亮,亮得干净。她忽然发现,这个人从第一次上门拍照,到苏州,到今天,从来没有问过她一个咄咄逼人的问题,也从来没有替她下过一个结论。他只是听,听完了,把她说过的话,再稳稳地还给她。
"姜叙,"她说,"谢谢你的栗子。"
"哦。"他愣了一下,笑了,"明天再给你带。"
寻人启事登出的第七天,傍晚,阿灿接了个电话,跑进店里的时候围巾都甩飞了:"沈老师!有、有回音了!"
沈栀从工作台前站起来:"哪儿来的?"
"安徽,一个、一个律师事务所。"阿灿喘着气,把一张抄下来的纸条递给她,"人家不、不肯多讲,就说,他们受、受托处理过临江陈氏老宅的产业,问、问是哪一位沈师傅托的事,要、要核实身份。留了个座机。"
沈栀接过纸条。区号是安徽的,号码被她一笔一画抄在掌心大小的纸上。她盯着那串数字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一种绷了两个月的弦忽然被人碰了一下的颤。
"沈老师,打、打吗?"
"打。"她说,"现在打。"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。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公事公办:"您好,汇文律师事务所。"
"你好,我是临江镇沈栀。前天你们接到一个寻人电话,关于陈满仓的。"
那头静了两秒,键盘声响了一阵,然后那个声音说:"请稍等,我请示一下。"
等待音响起来。沈栀握着话筒,站在店堂中央。满屋的钟滴答滴答,墙上那座大的哑着。她忽然觉得这两分钟长得像四十八年。
电话接回来了,换了一个声音,苍老,平稳,每个字都像从冰面底下透上来的:
"沈小姐,你好。我姓周,受陈江海先生委托。陈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——"
那人停了停。沈栀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"他说:'东西不用送了。我买。'"
沈栀握着话筒,站在满屋滴答声里,半天,一字一字地问:"周律师,请问陈先生买什么?"
"怀表。"那头说,"还有,那座钟。"
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雪粒子又开始下,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,像有一只很旧很旧的表,在很远的地方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