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22章 去桐溪

去桐溪要转两次车。先到县城,再坐长途车沿沄江下行,过了江口,地势一路低下去,水网渐渐密了,窗外的田变成荡,荡变成河,河汊里泊着乌篷船。

阿灿是第一次出远门。他把背包抱在胸前,一路把脸贴着车窗,喉咙里的结巴不知不觉全散了,变成没完没了的问题:"沈老师,桐溪大、大吗?""他们那边,也、也说这条江?""要是、要是人家不认识阮老师呢?"

"认识。"沈栀说,"教了四十四年书的人,镇上人人认识。"

长途车开了三个小时,在一个镇口停了。下车,冷冽的水气迎面扑过来,混着水腥气和谁家灶上的烟火。桐溪比临江更旧,也更软:整座镇子浮在水上,街是水街,桥连着桥,桥堍下晾着鱼干,白花花的,像还没落下来的雪。

他们按信封上的地址找桐溪小学。小学在镇西,一进院子就望见两棵大香樟,树下立着一块石头,刻着四个字:泽被乡里。石头的侧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后来补刻的:阮静秋老师执教四十四年纪念。

沈栀在那块石头前站住了。

传达室的老门房听说他们从临江来,又听说是"拾光钟表行沈师傅的孙女",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收音机。老人的眼皮跳了跳:"沈师傅……是那位做心跳摆的沈师傅?"

"您知道心跳摆?"

"桐溪谁不知道。"老门房叹口气,"阮老师生前念叨过几回,说这辈子没求过人,就求过临江的沈师傅一件事,求人家修一座小钟。后来沈师傅真来了——迟了一步。"

老门房把他们往里领,边走边说:"阮老师是我们镇的头一块牌。你们来得巧,后天是她十周年……不对,五周年。每年三月十九,学生们都来。你们要找她的事,去问程老师,程朵朵,她屋里有阮老师留下的东西,还有一只钟。"

"是不是一座小八音钟?"

老门房停住脚,看看沈栀,又看看阿灿:"你们连这个都知道?"

沈栀没有解释,只问:"钟还在?"

"在。挂在阮老师教过的那间教室里。"老门房压低声音,像说一件神物,"阮老师在的时候,那钟摆在床头,从不许人碰。她走了以后,守墓的陈伯说,沈师傅把钟留在了碑前,是程老师收回去的,请人修好了,挂在教室。怪的是,那钟挂上去以后,走得好好的,可每年三月十九前后,总要慢上几分钟。修钟的人来看过,说机芯没毛病。程老师就说,不修了。她说,阮老师是想多留几分钟,多看看孩子们。"

沈栀仰起头,把眼里的东西逼回去。四点四十七分。她想起店堂正墙那座大钟——一座钟停在哪个时刻,从来不是机芯说了算的。

程朵朵的办公室在旧教学楼二层。听见敲门,里面应了一声"请进"。开门的年轻女教师二十五六岁,扎马尾,袖口沾着粉笔灰,见是生人,先愣了愣。等沈栀说明来意——"我是临江镇拾光钟表行沈守拙的孙女,我叫沈栀"——程朵朵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。

她盯着沈栀看了足有十秒,忽然伸手按住桌沿,声音发紧:"沈……沈老师。您坐。我给您倒水。"她手忙脚乱地去够热水瓶,水瓶提起来,才知道是空的。她提着空瓶站在那儿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"对不起,"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笑,"我教到顾奶奶的时候,她是‘阮老师’。我只知道她是阮老师。前年整理她的遗物,看到一封没寄出去的信,信封上写着‘临江 沈守拙先生收’,我就……我就猜了很多年。我不敢猜下去。"

她从抽屉深处捧出一只小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沓信、一枚旧发卡、几枚粉笔头,还有一张照片——和沈栀包里那张同一个下午拍的合影,只不过这一张,是阮静秋站在这边的队伍里,身后是桐溪小学的老校门。

"沈老师,"程朵朵把照片捧给她,"您看,阮老师年轻时多好看。她教我的时候,头发都白了,可她站在讲台上,腰板笔直。她说,教书的人,站要站在孩子们看得见的地方。"

沈栀接过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,和包里那张合影里的女人,是同一张脸。一个站在临江的校门口,怀里抱着今棠;一个站在桐溪的教室前,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。

五十年,一条江。同一个人,把一辈子站成了两处校门。

窗外,放学铃响了。孩子们潮水一样涌出教学楼,笑闹声灌满整条走廊。程朵朵慌忙去关窗,玻璃一合,笑声低下去,变成嗡嗡的、隔着水的欢腾。

沈栀站在窗前,忽然觉得,有一句话她必须亲口说给这个人——不是"我是谁",而是那句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话。

"朵朵,"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又轻又稳,"你叫我一声。"

程朵朵怔住。

"我是顾云鸾的孙女。"沈栀说,"我奶奶,在你们桐溪,当了四十四年阮老师。"

走廊尽头,放学的孩子们还在跑,脚步声像一阵一阵的春潮。程朵朵捂住嘴,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,朝着沈栀,深深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那一躬,替桐溪,也替五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