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31章 修复师

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,上海来了一封信,挂号,落款是兰台拍卖行。

沈栀在灯下拆开。信纸三页,一页是公司的公函,措辞克制:经复核,2018年秋拍珐琅座钟一案的鉴定流程存在重大瑕疵,原鉴定意见予以撤销,相关责任正在核定;一页是人事部的,通知她"原岗位保留至2020年3月,望慎重考虑返岗事宜"。

第三页,不是公函。没有抬头,只有一行称呼:"栀栀徒弟"。

沈栀捏着那张纸,坐了很久。

老阚信里写:那年秋天,库房里那只珐琅座钟的机芯,原装芯盒在他手里过夜。他前一年替一位藏家掌眼,看走了一对假的打簧表,行里要他赔,他赔不起。他鬼使神差,把那只真座钟的芯盒,和库房另一只民国仿的芯盒,调了包。他想的是,反正民国仿也到不了拍品,查不到。结果图录印出去,买家请的顾问指着壳说仿,行里顺着壳往下查,查到芯盒,查到她。

"徒弟,我不是要害你。"老阚写,"我是要害我自己,顺手,把你垫在了底下。这些年我夜夜想这事,想得血压高。你辞职那天,我站在门口,一个字说不出——我知道只要我开口,你就不会走;我不敢让你留下,留下来,我就得天天看着你,天天记着我是个什么东西。"

信的最后写:"我向行里自首了,把前后经过全写了。你那份鉴定意见,错不在你。行里想请你回去,给你赔不是,给你压惊。徒弟,回来吧,你的手,是我在行里三十年见过最稳的一双手。它不该在小镇上修闹钟。"

沈栀把信读完,折好,没有立刻回。

那晚她失眠了。她躺在爷爷的板床上,听满屋子的钟。滴答,滴答。两短一长的,和各走各的。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进兰台,第一次给一只百达翡丽洗油,老阚站在她身后,说:手稳的人,心要更稳,你修的不是表,是别人的一辈子。

那时候她信这句话,信得像信自己的脉搏。

后来那桩案子,她信的东西塌了。她以为是行塌的,是老阚塌的。此刻信摊在灯下,她忽然看清:塌的那天,她把自己也一起填了进去——她认定"签字的人认",认定这行只认签字不认手艺,认定自己的手艺在那种地方,终究是替人担过错的筐。

可是这三个月,她在小镇上,修了四十多只钟。赵婶的座钟,老周的挂钟,谢安平的传家宝,阮老师的小八音。她签字,她上弦,她把拆开的东西一件一件装回去,没有一只钟,回头找她的麻烦。倒是有一回,阿灿问她:沈老师,要是修坏了怎么办?她说:修坏了,认,赔,重修。手艺人的账,记在手上,不记在纸上。

阿灿问:"那、那要是,不是你修坏的呢?人家非说是你呢?"

她当时愣了一下,说:"那就把真修好。真修好了,假话站不住。"

这话她那晚说得随口,此刻却像一枚淬了火的钉,把自己钉住了。

第二天,她回了两封信。

给人事部的那封很短:"感谢保留。经慎重考虑,不再返岗。相关手续,请寄至临江镇永安街45号。"

给老阚的那封,她写了很久。最后留下来的是:

"师父:

信收到。您的自首,比我想要的道歉值钱——道歉是给面子的,自首是给公道的。

我不回去了。不是怄气,是想明白了。行里那只座钟,如今我懂它了:它没有错,错的是它被拆开的时候,没人护着它的芯。我以前也是一只钟,被拆开,装错,还怪自己走得不准。这三个月,我在一间小镇的铺子里,把自己重新装回去了。

只有一件事拜托您:请行里把那只珐琅座钟的档案更正,原始意见、复检意见、调包经过,全部留档,向全行业公开。不为洗我,为以后每一个签字的年轻人——让他们知道,这一行有链子拴着,谁也别想把别人的手,垫在自己脚底下。

档案更正那天,劳您代我,去看看那座钟。替我上一回弦。

徒弟 栀栀"

信寄出去的第三天,老阚打来电话。电话里老人的声音哑得厉害,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"栀栀,师父对不住你。"末了又说:"你那间店,守得住吗?"

沈栀望了一眼店堂。老周在帮阿灿抬玻璃柜,擦得亮;姜叙蹲在门口,往墙上钉一块小小的木牌,是口述史采集点的编号;阿灿满头汗,却把每一只柜角都垫上了绒布。

"守得住。"她说,"师父,现在我这儿,不是'修闹钟'。"

她顿了顿,说了这三个月说得最像爷爷的一句话:

"我这儿,是给全镇人的日子,上弦。"

挂了电话,她走到正墙下。冬日的光从门板缝里进来,斜斜地落在钟面上,四点四十七分的针脚,镀了一层薄金。

她轻声说:"爷爷,我的账,也平了一笔。还剩最后一笔——最重的一笔,等着12月31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