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第45号的灯
新年第一天,永安街醒了。
公示贴在街口的墙上,红头,墨字,一夜之间被看了几十遍,边角都卷了。程之夏一早带人来,在公示旁边又钉了一张纸:老街修缮居民议事会报名表。到中午,报名表写满了,有人用铅笔在背面添了一句:"我们家的门楼,能不能照原样修?我爷爷盖的。"
45号门口,从早上起就没断过人。
先是赵婶,抱来一只座钟,进门就嚷:"栀栀!大过年的!你爷爷那套规矩,我给你续上——修钟的账,该记的记,该免的免,你自己看着办!"接着是街坊们,拎着年货,一样一样往工作台上堆:一包笋干,两条鱼,一坛酱,一篓橘子。老周来得最晚,端着一锅面,进门就骂:"大年夜里跑我店里蹭面的人,今儿个得还礼!"
那块新招牌,是姜叙找人刻的。黑底金字,五个字:拾光钟表修复工作室。挂上去的时候,街坊都出来看。柯晓从咖啡馆端来两杯手冲,说:"这招牌挂上,咱们这条街,两头的钟就都活了——我这头一只,你们那头一百只。"
阿灿的拜师茶,摆在下午。
没有仪式,一张八仙桌,一把壶,两只杯。阿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头发剪短了,人站得笔直,结巴得厉害,却把该说的话说完了:"我、我爹妈不在跟前,我舅说,学手艺的人,得、得有个名分。沈老师,我给您磕头——"
"这行不兴磕头了。"沈栀按住他,"倒茶。"
阿灿倒茶,手抖,茶洒了一半。沈栀接过,喝了一口,把杯子递回去:"从今天起,你的手记在你名下,你的活儿记在我的账上。修坏了,我赔;修好了,是你的。"
阿灿的眼泪掉进茶杯里。老周在旁边吼:"哭什么!学艺先学笑!"满屋人笑,阿灿也笑,笑着,把那杯茶端得稳稳的,一滴没洒。
傍晚,人散了。沈栀在账本上记下今日:招牌一块,拜师茶一盏,笋干鱼酱橘子若干——记人情,不记钱。
记完,她给今棠打电话。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有点倦,却从未有过的松:"栀栀,我在老家整理东西,你外婆的樟木箱,我打开了。里头有一沓学生的作文本,1969年的,本皮上写着'棠棠'。我念了一段,念到一半,念不下去。"她顿了顿,"明年清明,桐溪,说好了的。你别忘。"
"妈,忘不了。"
挂了电话,程朵朵的视频进来,镜头晃晃悠悠——她正站在桐溪小学的教室里:"沈老师,阮老师的小钟,今天慢了三分钟,我给它校回来了。还有,守墓的陈伯说,今年三月十九,他要把坟前的柏树,移一棵到你们永安街——他说,顾先生回家了,树也该跟着回去一棵。"
再挂了电话,柳映真的信到:"曲社定了,4月12日,临江祠堂,合《碧玉簪》。姜同志的琴,我们调理好了,换了一根新丝弦——旧的那根断弦,裱在琴盒里,注明:慧茹的弦,断于1986,合于2020。"
沈栀把信收进抽屉,站在店堂中央,环顾一周:满墙的钟走着,玻璃柜里的待修件排着队,工作台上摊着赵婶的座钟,墙角的口述史箱子码得整整齐齐。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正墙那座大钟上。
四点四十八分——不,现在早过了。它一格一格地走,把四十八年的旧账,一分钟一分钟地走回正轨。她看着它,忽然想起爷爷信里那句"把眼泪留着,留给值得的事"。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伸手,把大钟的玻璃罩擦了一遍,又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,只在最边上,留了一扇小门没关——老周说,45号的灯,从前只要亮着,晚归的人走到街口,心里就不慌。
今夜,灯亮着。小门也开着。
夜深了,长街上最后一盏灯,在45号的门楣下,稳稳地亮着,把一小片暖黄的光,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块上满了弦的表,替整条街,守着新年的第一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