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妈妈的第一课
(2020年4月,桐溪小学。经校方与程朵朵老师安排,退休教师沈今棠为五年级二班授课一节,课题《先生》。以下为课堂记录,记录人:程朵朵。)
上课铃响过,沈老师把一只樟木小箱放在讲台上。
"同学们,今天这一课,我不讲课本。"她说,"我讲一个人。她教了四十四年书——十九年,在离你们四十里外的临江;四十四年,就在你们桐溪。她叫顾云鸾,也叫阮静秋。是我妈妈。"
教室里静下来。孩子们都知道阮老师的名字——那间挂着小八音钟的教室,是他们放学路过都要看一眼的地方。
"我十三岁那年,她出事了。"沈老师的声音很平,"我恨了她四十八年。你们算算,四十八年,比你们爸爸妈妈的年纪还大。我恨她,是因为她那晚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,自己出了门。"
"直到去年冬天,我读到她留给我的信,才知道她那晚出门前,给我喂了药,把闹钟上得足足的,还在窗外看了我一眼。"
"她把命丢在水里,被水送到了你们桐溪。她什么都忘了——忘了我,忘了她自己的名字。可是她一坐上讲台,就会教书。你们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"
前排一个小姑娘举手:"说明她心里一直记着教书?"
"不。"沈老师说,"说明教书就是她的记性。她把'我是谁'忘了,'先生'两个字,她一个笔画都没忘。"
她打开樟木箱,取出一样一样东西,摆在讲台上: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列宁装(吴巧云奶奶保管了五十年,针脚越补越密);一只铁皮糖盒,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工资条;一根褪成淡粉色的红头绳;最后,是一面小镜子,镜背刻着一个"云"字。
"这件衣裳,她的学生没有冬衣,她就当了嫁妆换的。这盒工资,她拿去垫了书本费。这根红头绳,是她被水卷走的时候,手里攥着的——那是我小时候扎辫子的。"
"同学们,老师今天教你们一个词,叫'先生'。先,是先走一步;生,是让人活着。她先走了一步,把我们留在岸上,替她把日子过好;她落了水,还死死攥着我们的名字。这样的人,书上叫英雄,我们做儿女的,叫她一声——"
沈老师停住了。她别过脸去,朝窗外看了一会儿。窗外,那棵从临江移来的小柏树,正在春风里站着。
"叫她一声,娘。"
教室里,不知是谁先哭的。孩子们哭着,一个一个站起来,朝讲台上那件旧衣裳,鞠躬。程朵朵在教室后排,举着记录本,眼泪把"课堂纪律良好"四个字,洇开了。
下课铃响,孩子们围着樟木箱不肯走。一个男孩问:"沈奶奶,阮老师现在在哪儿?"
沈老师指了指窗外的小柏树,又指了指教室黑板上方那座小八音钟,最后,把手按在自己心口:
"在这里。也在那里。"
放学后,沈老师在阮老师坐过的讲台前,站了很久。程朵朵走过去,轻声问:"沈老师,课备了多久?"
"四十八年。"沈老师说,"备了四十八年,讲了四十分钟。朵朵,老师跟你说句实话——我教了一辈子书,今天头一回觉得,我不是来教他们的。"
"那您是——"
"是来还学的。"沈老师说,"我娘在你们桐溪,教了四十四年。我今天这一课,是她四十四年的头一站。"
她把樟木箱合上,锁好,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——口袋里还有那只走得稳稳的小坤表。
两个人锁了教室,走出校门。夕阳把整条水街照成金色,放学的孩子们潮水一样漫过石桥,笑声撞在墙上,弹起来,落进水里。
沈老师在桥头站住,忽然说:"朵朵,我明天想再看一堂课。就坐在最后头,不上台。"
"看谁的课?"
"看你的。"沈老师说,"我倒要看看,先生这个东西,是怎么一代一代,传下来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