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白医生的三条规矩
白若梅这个名字,沈栀先是从信封上看见的,后是从街上人嘴里听全的。
在面馆问起,老周放下筷子,腰都直了几分:"白医生,好人。规矩大,心软。她给人看病有三条规矩,镇上人背了三十年。"
"哪三条?"
"头一条,穷人先看。候诊室里坐着的,穿补丁的先叫号。第二条,药钱记本子上,谁家实在揭不开锅,那一页她亲手撕了。第三条——"老周顿了顿,"自己的病,不当病。"
第三条收音。白若梅是县医院下放来镇上的大夫,一待四十年,前年查出病来,瞒着,该出诊出诊,拖到受不了了才去县里,人已经晚了,2001年冬天走的。
信封里那只钟,是卫生院候诊室的老挂钟,白搪瓷面,黑漆字,钟面右下角印着"临江县卫生院"五个仿宋字。1998年卫生院翻修,挂钟换成电子的,旧的要当废品卖,白若梅掏了两块钱买下来,送到拾光来。
守拙的信写于1983年——比送钟晚了十五年,显然是后来补写的,写得很短:
"白医生:
钟我修好了,弦上满,挂哪儿都行。这钟在你那儿挂了三十年,听惯了病人咳嗽,到了我这儿,静得很,倒不自在。
有件事,我记了十二年,今天写下来,算是了结。
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一,傍晚,云鸾来你那儿,抓一副退烧药。我店门没关,都看见了。她走的时候,在你门口站了一站,跟你说了句话。后来你说,那句话是:今晚潮讯大,叫满仓别去码头。
这话没送到。满仓那孩子跑得快,天一擦黑就出了巷子。你后半夜在圩堤上,天亮又在水里捞人,几天几夜没合眼。这十二年,你每回见了我,眼睛先躲,我知道你在躲什么。今天我把话说明白:不怪你。叮嘱满仓的人是她,不听话的是命。你没日没夜在圩堤上,天亮又在水里捞人,撕掉的那些药钱,堤上熬的那些夜,都是你替这镇子还的债。这钟你拿回去,挂在哪儿都行——挂起来,就当它替我们所有人,守着那条没能送到的话。
沈守拙"
读到这里,沈栀的手指停在纸上。
爷爷的意思清清楚楚:提醒满仓的人,是奶奶。
她把信读完了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傍晚。奶奶去卫生院给发烧的女儿抓药。药抓到了,女儿在家躺着。她本可以回家的。她却在白医生门口站了一站,叮嘱了一句关于别人家孩子的话。然后她没有回家,而是出了巷子——去追那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那今晚潮讯大,是奶奶自己知道水要出事。她知道,还是去了码头。
沈栀把信纸折起来,忽然觉得这十三只信封的排列有了别的意思:第三只,陈家褔,一九七一,是那晚死去的人;第四只,白若梅,一九八三,是那晚没能把话送到的人。爷爷把那一夜的碎片,拆开收在不同的信封里,像是怕它们凑在一起太重,又像是——怕有一天他自己不在了,这一夜没有人替他记全。
白屿在县城,电话里声音很客气:"沈师傅的孙女?信你们先收着,我下个月回镇上给我妈上坟,到时候我去取。谢谢你啊,跑这一趟。"
挂了电话,沈栀把第四只信封收进抽屉。墙上座钟还是四点四十七分,灯下看,钟面上那圈缠枝莲像浮在水里。
第二天,阿灿来送件,又多待了一刻钟,蹲在工作台边看她给一只闹钟洗油。看他那手痒的样子,沈栀把一把镊子递过去:"夹游丝。"
阿灿屏住呼吸,手指悬在半空,竟是不抖的。游丝落进摆轮轴眼,一次到位。
"你行。"沈栀说。
"我、我行吗?"阿灿耳根都红了。
"手稳的人,行。"沈栀说,"心稳的,更行。你的心不稳,一进这店就乱了——你先想清楚,这行苦,挣钱不多。"
"我、我不怕苦。"阿灿把镊子还回来,郑重得像还一把钥匙,"沈、沈老师,我舅舅说,人这辈子,总得有一样东西,是不、不讲价的。我找到一样了。"
沈栀看着他的眼睛。十九岁的眼睛,亮得没有杂质。她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,在修复室里第一次拆开一只百年的怀表,也是这样的心跳。
"明天开始,放学以后过来。"她说,"工钱没有,管一顿面。"
阿灿愣了两秒,猛地弯下腰去,鞠了个九十度的躬,撞翻了门边的脸盆架。
第二天傍晚,永安街杂货铺的赵婶抱着一只座钟上门,进门就说:"栀栀,你爷爷上个月刚给它换过弦,这两天又不对了,你给瞧瞧,是不是那弦不对。"
沈栀打开后盖,看了一眼就明白了:弦没有问题,是有人动过擒纵叉——死蚻蚻地掰回去了半毫米。她抬起头,赵婶眼神飘着。
"赵婶,"她慢慢地说,"爷爷的机芯,除了他自己,镇上没人动得了。您是不是想看看,我这手艺,接不接得住他的摊子?"
赵婶脸红了,讪讪地笑:"街坊们推我来问问。你的手,老爷子在的时候夸过,说你七岁就能拆闹钟。可毕竟……"
"毕竟我不是他。"沈栀把擒纵叉拨回原位,座钟立刻恢复了心跳。她合上后盖,推还给赵婶,"手艺我不敢比。但您这钟,从今往后,坏了还是抬到这儿来。"
赵婶抱着钟出门,一路跟街坊说:"接得住,接得住,那丫头手上有他爷爷的准头。"
晚上关店,沈栀在账本上记下:杂货铺座钟,校擒纵,未取费。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看——五十七年,这个铺子的账,就是这么一笔一笔记下来的。爷爷留给她的不是一座房子,是一门手艺过日子的姿势。
窗外起了风,江上隐隐有汽笛。她抬眼看了看那座大钟。
四点四十七分。她心想:再等等。信没送完,弦还不到上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