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心跳摆
阿灿的学徒生涯,从每天傍晚五点半开始。快递送完,他冲进店里,围裙一系,先扫地擦台,再从最基础的认工具学起。他笨,笨得踏实:游丝拆断三根,摆轮摔脱一次,沈栀也不骂,只让他把断的游丝用镊子夹着,对着灯看半天,"看清楚它是怎么断的,比你装对十根有用。"
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,店里没客,沈栀在保养一只旧座钟。阿灿凑过来,忽然问:"沈、沈老师,你爷爷修的钟,是不是都、都有个讲究?我送件跑全街,听过好几只,它们滴答,都、都不一样,可你爷爷修的那几只,像是一个人说话。"
沈栀手里的油笔停了。
"你听得出?"
"听、听得出。"阿灿点头,认真得像在背书,"你爷爷的钟,摆过去两下,短;摆回来之前,停、停一小口。像人喘气,喘两口,咽、咽一下。别的钟没有。"
沈栀放下油笔,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看得阿灿发毛。
"那个'停一小口',"她说,"我爷爷管它叫心跳摆。"
她起身,走到正墙那座停摆的座钟前面。红木壳,黄铜摆,白珐琅面。她指着钟摆说:"普通的钟,摆过去、摆回来,均匀得很,像机器。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钟表行学艺,师傅是清末宫里造办处出来的老人,教过一句话:钟是替人看时的,人看钟的时候,钟得像活物。所以他校摆,故意在回摆里留一丝迟滞,两短一长。他说,这样钟才有心跳。"
"那、那岂不是,不准?"
"一天差四秒。"沈栀说,"他不在乎。他说,人又不是火车,差四秒,天塌不下来;可要是满屋子的钟都跟机器一个腔,人住在里面,就是住在铁盒子里。"
阿灿似懂非懂,又问:"每、每一只都是他自己校的?"
"每一只。"沈栀说,"从1956年开张起。你送件时听见的,全是他的手笔。"她指指座钟的木壳内侧,"他修过的钟,都有一块黄铜小牌,錾着字:拾光·沈记,后面打年份。像医生的落款。你以后看见那个牌子的钟,那口气就是他给的。"
阿灿伸长脖子,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座停摆的大钟。铜牌在钟壳内侧,他看不清,却看得入神,忽然说:"那、那这座最大的,牌子上是哪一年?"
沈栀顿住了。
她竟然不知道。这座钟挂在店堂正墙,是镇店的东西,可她从来没有机会打开它的壳——守拙活着的时候,谁碰谁挨骂。她只知道它停着,停在四点四十七分,停了四十八年。
"不知道。"她说,"没人打开过。"
阿灿"哦"了一声,又冒出一句:"那它心跳停、停之前,最后修的一次是哪年呢?牌、牌子上肯定有。"
这句话轻飘飘的,落在沈栀心里却砸出一声闷响。是哪一年呢?钟面停在四点四十七分,爷爷擦了四十八年,擦得比谁都亮,却不许人开壳。修牌上的年份,或许就是谜底的一角——上一次上弦是什么时候,最后一次修理是哪一年,那块小小的铜牌上,一定刻着。
"开春前不许动它。"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比想象中哑,"等你把游丝练明白,咱们一起开。"
阿灿用力点头,眼睛亮得像两颗新铆的铆钉。
夜里关了店,沈栀没有立刻上楼。她坐在工作台前,就着台灯给自己泡了杯茶。茶是爷爷留下的,粗陶罐,罐底还剩小半罐,叶子粗大,是本地土茶,涩后回甘。
手机在这时候震了。是上海,兰台拍卖行的老同事,绕了半天,绕到那桩事上:"栀栀,行里风声变了,老阚快退了,你那案子其实可以再申诉。你手艺搁这儿,可惜了。"
沈栀捏着茶杯,没接话。
那是去年秋天的事。一件清中期的珐琅座钟,送拍前她出具了真品意见,图录都印了,开拍前三天被买家请的顾问指为"民国仿",拍卖行连夜撤拍,损失拉她顶了缸。她百口莫辩——鉴定文书是她签的,这是事实;至于机芯芯盒当年在库房里被谁动过,没人查,也没人想查。她递了辞呈,离开上海时,师父老阚站在办公室门口,想说什么,终究只说了句"年轻人的路长"。
"再说吧。"她最后只回了这三个字。
挂了电话,她把茶喝完。茶渣沉在杯底,横七竖八,像一堆拆散的零件。她想起白天阿灿问的话:钟有心跳,人心呢?她修得好全世界的钟,自己的事摆在工作台上大半年,一颗螺丝都没敢拧。
九点半,她起身关灯。走过店堂,满屋子滴答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楚,两短一长的那些,是爷爷的手笔;其余各说各话的,是别人家的钟。她站在黑暗里听了半分钟,忽然听到杂货铺方向传来座钟的报时——十点整,一声,不多,不少。
赵婶的钟走得真准。她笑了一下。
黑暗里,那座大的依旧哑着。她从它面前走过去的时候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指尖在冰凉的黄铜摆上碰了一下。
摆纹丝不动。四十八年了,它连一个字的口供都没有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指尖离开的那一刻,沈栀清清楚楚地感觉到——那不是死物的凉。那是一种蓄满了力气、被死死按住的凉,像一根上满了弦的发条,只等人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