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第33章 白屿

白屿是坐着早班车来的,四十多岁,穿一件半旧的羽绒服,提着两只青团、一束白菊——临江人上坟的规矩,手里不空。

"我妈的坟,我一年回来两趟。"他把白菊搁在店堂条凳上,搓着手,"清明一回,年底一回。今年这第三趟,是为这个。"

沈栀把第四只信封递给他。他捧着,像捧一碗烫水,到条凳上坐下,拆开,读。

白若梅的信比别的都长。守拙写:"白医生,钟挂在卫生院三十年,替你听了三十年的咳嗽。如今卫生院搬了新楼,钟随旧屋留在你手里。我把弦上满还你。有三句话,托钟带给你。"

"第一句:三条规矩,我替你记着。穷人先看,是你说'病不认人,人认病';药钱撕页,是你说'账上撕得掉,心上撕不掉';自己的病不当病——白医生,这一条,全镇人今天还在学,只是没人学得来。"

"第二句:1971年4月12日,你从水里捞上来十一个人,缝了三十七针的伤口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这话你从来不说,我替你记在这里。"

"第三句:云鸾那条没送到的话,你背了十二年。我今天把它写下来,钉在这只钟里——钟走到哪儿,话跟到哪儿。往后你听见它走,就当是云鸾在说:不怪你。天下的好话,都比不过这一句来得迟、来得重。"

白屿读完,半天没有抬头。再抬头,他往玻璃柜上望了一眼——那只卫生院的老挂钟就摆在那儿,白搪瓷面,"临江县卫生院"五个仿宋字,被岁月磨得温润。

"沈老师,"他哑声问,"我妈临终,留过一箱东西,我一直收着。"他顿了顿,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红布包,一层层打开,是一本蓝壳的旧账簿。

"这是我妈的赊账本。"他说,"她撕页,从来不扔。撕下来的,全夹在这一本里。她走以前跟我说:屿儿,这些页不是账,是名册。谁家的日子难到什么份上,我心里有数就行,页上留个名字,等年成好了,我好记着先还谁的人情。"

沈栀轻轻翻开。一页一页,毛笔小楷,记着姓名、药名、银钱数。翻到中间,有一页撕口的边缘已经起毛,补抄的字迹是后来添的:

"一九七一,四,十一。顾云鸾,退烧药一副,钱付讫。附:托带话与陈满仓——'今晚潮讯大,莫去码头。'话未送到。记我一生。"

店里静了很久。

"我妈写'记我一生'的时候,"白屿说,"我在县里念初中。她不许我看这本册子。她走后我才看见。沈老师,我这二十年,每年清明来烧纸,都不明白她为什么把她自己的忌日,选在四月十二前后。现在明白了——她不是忌自己的日子,她是忌那一夜。"

他站起身,把老挂钟抱起来,试了试分量。

"这钟,我想好了。"他说,"镇里不是要把老街修成什么'记忆带'吗?老卫生院的屋子,听说要改社区卫生服务站。我想把这钟捐过去,挂在诊室外面。"他望着钟面,轻声说,"让我妈的钟,接着替这条街守夜。往后谁家孩子半夜发烧,抱着进来,抬头看见钟——就当是看见我妈,还坐在灯底下。"

沈栀帮他把钟包好。临出门,白屿忽然回头,又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工作台上。

一张泛黄的照片。卫生院门口,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抱着药箱,站在台阶上;她身边站着两个穿列宁装的女人,一人抱着一个孩子。照片背面,是白若梅的钢笔字:

"一九六九年,院门口。左:顾云鸾携棠棠。我抱着的是屿儿。云鸾说,咱哥俩的孩子,得站在一个相框里,以后谁家孩子出息了,照片里都能沾光。"

白屿笑了笑,眼圈红着:"沈老师,你看,我妈和你奶奶,五十年前就把咱们两家的孩子,放在一块儿了。"

沈栀把照片接过来,看了很久,轻轻放在玻璃板底下,压在那沓修理单的最上面。

"白大哥,"她说,"照片留在这儿。等祠堂那晚,我要把它挂出来——挂在钟旁边。让我妈的规矩,和我奶奶的灯,当一个证人。"

白屿点点头,抱钟出门。雪粒子又飘起来,细细的。他的背影走进雪里,走几步,停一下,把怀里的钟往上拢一拢——像小时候,他母亲夜里出诊,一手提灯,一手护着他,深一脚浅一脚,往有咳嗽声的人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