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琴声
冬至前一天,苏州来了包裹。
牛皮纸裹了三层,麻绳捆得结实。拆开,里面是一只布套,布套里一把旧胡琴——琴筒蒙皮泛黄,琴杆包浆温润,轴头上刻着两个小字:慧茹。
附了一封信,柳映真写的:
"姜同志:
曲社的姐妹们商量了一冬,商量出这个决定:我娘和您祖母的那半台戏,不能散在两座城里。这是慧茹阿姨的琴,我娘去世后,从她箱底寻出来的,琴弦断了一根,我一直没敢换——断的是丝,连着的是人。现在,请让琴回它主人家里去。
另附磁带一盘,1962年省汇演的录音,《碧玉簪》选段。我娘唱,慧茹阿姨拉。转拷的,原带在省档案馆。
开春,曲社全体来临江。我们要在祠堂的台子上,把这半台戏,合起来。请转告姜同志:两个胆小鬼错了一辈子,我们这些小的,不敢再错。
映真"
信是写给姜叙的,人是到店里来取的。姜叙捧着那把琴,站在店堂中央,好半天没有动。
"我家的琴。"他说,声音发飘,"我小时候见过的。奶奶走后,家里找遍了,没有。原来在柳家。"
沈栀把工作台清出来,铺上绒布。姜叙把琴放上去,像放一个睡着的人。他调轴,定弦,手生疏得厉害,调了三遍,弦音才正。
"拉一段?"沈栀轻声说。
姜叙捏着弓,迟迟没有动。满屋的钟滴答着。良久,他说:"我七岁以后,家里没人碰过它。我爸说,睹物伤人。其实我知道,他不是怕伤人,他是不会——他不会像我奶奶那样,把自己活成一把琴。"
他深吸一口气,弓搭上弦。
第一弓出去,音是哑的,涩的,像二十年没开嗓的人开口。第二弓,第三弓,涩意褪了,《碧玉簪》的头一句,颤颤地立了起来。那调子沈栀听不懂戏文,却听得出骨头——江南的骨,水做的肉,一句里有一句的委屈,一句里又有一句的不肯低头。
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听得出神。阿灿停了手里的活。连街对面杂货铺的赵婶都倚着门框,侧着耳朵。
一曲拉完,店里静了一瞬,然后老周带头鼓起掌来,掌声混着满屋滴答,乱七八糟,又暖烘烘的。
"好!"老周抹了把眼睛,"你奶奶的琴,认得你这个孙子!"
姜叙抱着琴,笑了一下,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他背过身去,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,再转过身,神情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:"沈老师,冬至夜谈,我用它开场。我讲我奶奶和柳老板,用琴讲。讲完,琴留在店里,跟口述史的档案放在一起。"
"留着做什么?"
"等人来续。"姜叙说,"开春柳映真她们来,合戏。再往后,谁知道呢——兴许哪天,有个孩子进门,听见墙上挂着琴,就问,这是谁的。咱们就告诉他,这是两位先生的故事,琴在,故事就断不了。"
那天下午,镇东渡口也出了一桩事。韩满斗带了几个人,在老渡口的石阶旁立了块碑,青石的,一米来高,刻着四个字:渡口五分钟。碑文是姜叙拟的,末一行刻着:"一九六八——二〇〇八,韩水生摆渡四十年,晨班候学童,风雨无改,凡五分钟。"
碑立起来的时候,韩满斗从值班屋里端出那只慢五分钟的舵钟,摆在碑前,让它露天里走了一下午。有街坊笑他:钟哪能搁在外头。他说:让它听听,它欠的这五分钟,如今立在这儿了,跑不掉了。
傍晚,沈栀盘点冬至夜的准备。祠堂借好了,条凳四十张,程之夏带人来装了灯;姜叙的录音笔、相机、摄像机,码了一箱;白屿的挂钟和照片,明早送到;吴巧云老太太答应了,让孙女推着来;老蒋托了养老院的班车;柳映真那一支,发来了苏州上车的合影。
她把清单从头到尾核了三遍,忽然发现,十二只信封,除了第三只和第十一只,收信的、没收信的,明天都会到齐。
第七只的兄弟来了一位,谢安平,轮椅。第八位的孙女替奶奶来。第五位柳青梧,苏州的三个人代。第二位陆春生,陆小舟带着他那只快七分钟的表。
第三位,陈家褔——没有人代。
第十一位,无名——无人在世可代。
沈栀在清单末尾添了两行,像在修理单上补记两笔:
"陈家褔:托其子。其子若来,是十一人;若不来,守拙代。
无名:托天下父母。"
写完,她吹熄了桌上的台灯。窗外,冬至前最后的夜,黑得又深又静,唯有江风掠过瓦檐,呜呜地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试一把旧琴的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