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拾光
小年,雪。
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,清晨推门,长街一线白,屋檐垂着冰凌,青石板的缝里,雪填得平平整整,像一个字,被大地端端正正地写好了。
沈栀早起扫雪。扫到街口,回身望,45号的红木门楣上,积雪堆成弯弯的一道,黑底金字的招牌从雪里露出来:拾光钟表修复工作室。
阿灿来上工,围巾裹到鼻子,进门先嚷:"沈老师,今、今年小年,雪好!"
"好。"沈栀说,"雪好,钟也好。今儿个,把满店的钟,都伺候一遍。"
一大一小两个人,给一百多只钟,一只一只,上弦,校时,擦油。上到正墙那座大的,沈栀踩上梯子,阿灿在下头扶着。上满弦,她没有立刻下来,又从口袋里取出八音的发条钥匙,给音筒也上了一遍。
"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它上音乐?"阿灿问。
"今天小年。"沈栀说,"过了小年,就是年。爷爷从前有个规矩——逢年过节,傍晚关店以前,让店里的八音,轮着响一回。柳青梧那只,他响了十几年。这一只,欠了四十八年,今年起,咱们把规矩捡回来。"
傍晚,雪停了。
关店以前,沈栀走到店堂中央,看了一眼窗外。长街上,家家户户贴了吊钱儿,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谁家的窗口飘出炒米的香。老周的面馆在街对面,幌子换了新的,红得精神。
她伸手,扳动了八音的开关。
云鸾调,响起来了。
清凌凌的乐句,一个,又一个,从敞开的门板里流出去,漫过青石板,漫过雪光,漫进长街的灯火里。街上跑着的孩子站住了,仰着脸;赵婶倚着门框,侧着耳朵;老周从面馆里出来,解着围裙,站在雪地里听。调子不紧不慢,一声一声,像有人批完了最后一批作业,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轻轻哼给自己听。
一曲终了,余音散在雪气里。长街安静了一瞬,随即,满街的钟声次第响起——六点整,谁家的挂钟、座钟、闹钟,你一声我一声,报的是同一个时辰,走的是各自的日子。
沈栀站在门口,听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。
今棠站在店堂里,大衣上落着雪,手里拎着两只花——一盆栀子,一盆水仙。
"妈?你不是说明天到?"
"提前请了假。"今棠把花放在柜台上,摘了围巾,"今年小年,我想在这儿过。"她环顾满屋的钟,目光最后落在正墙上。指针指着六点过一分,走得又稳又慢。
"栀栀,"她轻声说,"陪我去个地方。"
——
镇公墓,雪后初晴。
守拙的墓在一棵老松下面。碑前干干净净——今棠说,她下午来过了,先扫的雪。此刻她把带来的水仙,分了一盆,搁在碑前,又把带来的小炭炉点着,温了一壶黄酒。
"你爷爷不爱说话。"她把酒烫上,"我就陪他坐着。"
母女俩在碑前的雪地里坐下来。雪地吸走了所有声音,天地间只剩炉火哔剥,和很远很远的地方,镇子里隐约的钟声。
今棠斟了两杯酒,一杯洒在碑前,一杯自己捧着。她忽然开口,像对碑说,又像对女儿说:
"栀栀,我想通了一件事。"
"嗯。"
"我恨了娘四十八年,其实我恨错了对象。"她望着碑,"我该恨的是那场水。可是水不会听。我就只好,恨一个会听的人——先恨娘,她听不见;再恨爹,他听得见。我恨他们的时候,我自己好受一点,好像我的痛,有人收着。"
她喝了一口酒,雪光映着她的鬓角,那里已经有了霜色。
"现在我收着了。爹和娘的账,桐溪的账,满仓的账,这满街的账——我收着了。"她转过头,看着沈栀,"栀栀,明年清明,桐溪,咱娘俩去。往后年年去。我教了一辈子书,退休了,我想接着教——教什么我还不知道,兴许就教桐溪的孩子认认,他们阮老师,原本姓什么。"
沈栀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伸手,握住了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,和她记忆里一样,凉,稳。
下山的时候,天完全黑透了。回头望,长街的方向,灯火一片,最亮的那一点,是45号——阿灿看店,把满屋的灯都点着了,连门楣下那盏小小的灯笼,也早早地挑起来,在雪夜里,红得像一颗上了弦的心。
母女俩踩着雪往回走。今棠忽然说:"栀栀,明年把那十三格抽屉里的信,理一个册子出来。"
"为什么?"
"你爷爷的信,救了我们全家。"今棠望着前面那点灯光,"往后,兴许还能救别人。信这个东西,和钟一个脾气——它不怕旧,不怕停,就怕没人肯给它上弦。"
雪地里的两个身影,一前一后,踩出两行脚印。走到街口,两条脚印并成了一行,一直走到45号门前。
灯下,阿灿迎出来。满屋的钟,滴答,滴答,各走各的时间,又都走在同一个屋檐下。
墙上那座大的,不紧不慢,稳稳地走着——四点四十七分走过的那个时刻,如今是六点五十一分了,它一格一格地,朝着新的一年,不慌不忙地走。
门楣上,那盏小灯笼轻轻晃着。
拾光,拾光。
把丢在日子里的光,一件一件,捡回来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