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老周的账本
我的账本,记了五十三年。
一九六六年立的本子。那年我爹把面馆交给我,交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:"老周家的面,一碗是一碗,账一笔是一笔。"我记住前半句,也记住后半句。这本账,从一碗阳春面三分钱记起。
可是这本账里,记面的少,记人的多。
一九七一年四月十一,夜。这一页我记了三行,字是抖的:
"夜,雨大。堤上人齐,姜汤廿七桶,锅亏一口。
陈家褔船未归。
顾先生夜出,未归。"
第三行的"顾先生",我描了三遍才写完。那天后半夜,水进了街,我把锅抱在怀里爬上阁楼,锅是热的,人是懵的。天亮以后,全镇的人都在堤上,喊名字。喊到第三天,喊声少了;第七天,只剩江水的声音。
这本账上,"顾先生"三个字,往后五十年,一共出现过一百三十七次。我数过。
不是我有意数的。是这五十年里,一碰到事,我就想起她。
一九七三年,发大水的第二年,镇上穷。学校开学,班上七个孩子交不上书本费。你猜是谁垫的?不是我。我那点面钱,养家糊口。是镇上各家凑的,凑起来也不够,最后缺口的那截,是顾先生——她走后,她留下的抽屉里,有一个铁皮糖盒,盒里是她攒的工资。守拙拿到学校,一分不留。
一九七四年,素芬那只挂钟坏了。守拙修了三回,不收钱。我在账上记:"欠沈记人情一笔。"这一笔,我记到二〇一九年八月,也没还上。不是不想还,是没法还——他不要。后来我想通了,这笔账还不清,就转下去。如今那口钟还挂在我店里,天天上弦,谁进店,我就给谁讲一遍素芬等船的故事。故事讲一遍,账还一层。
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二,我在账上记:"晨,渡口水色不对,告水生。"水生在渡口多等了半个时辰,那半个时辰,后来救了一条船的人。这类事,这本账上,断断续续记着十来回。都是些"水色不对""灯影不对""狗叫得不对"——跑船的人、开面馆的人,靠的就是这些说不清的"不对"。守拙懂。有一年他来吃面,看见我这页,指给我看:"老周,你这账,一半是账,一半是哨。"
一九九七年往后,账上多了一类字:面,一碗,搁着。
那是给守拙留的。每年四月十二,他闭店,摇船去下游,傍晚回来,必定从我家门口过。我不问他去哪儿,他就着我一碗面。他吃面不出声,吃完,抹嘴,说一句"今年的面碱放得正好",就走。四十七年,四十七碗。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二那碗,他吃得慢,吃完,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"老周,往后四月十二,你替我照看着店里的钟。上弦,别断。"
我说,放心。
八月里他走了。我办完白事回到店里,把四月十二那页翻出来,在底下补了一行:
"四月十二,面,一碗,搁着。往后年年,搁着。"
今年冬至夜,祠堂里,沈栀把十二只信封摆开的时候,我在台下坐第一排。她讲到"有些钟不是拿来计时的,是拿来计命的",我眼泪没绷住。那句话我知道——一九七四年,他给我写信,写在信纸背面。我一个字一个字记在账上了,记在当年"欠沈记人情一笔"的底下。
这本账,如今交给我孙子记。我跟他交代了三件事:一碗是一碗;账一笔是一笔;四月十二,面,一碗,搁着。
他问:"爷爷,搁着是啥意思?"
我说,搁着的意思就是——人走了,碗还在,水还热。谁回来了,都是热乎的。
老周 有田
腊月廿三,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