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光钟表行

番外 桐溪的三封信

(程朵朵整理阮老师遗物时,在木匣夹层里另寻得书信三封。现将全文抄录如下,以补沈师傅铁皮盒中存信之遗。)

其一

"守拙先生:

您上封信问我,桐溪的孩子,如今教到第几茬了。我数了数,连今年这班,是第二十三茬。

昨天课上,我教孩子们写'家'字。宝盖头底下一个豕,我照本讲,古时候屋檐下养猪,便是家。讲到一半,有个最小的孩子举手,问我:先生,那要是屋檐底下没有人呢,还算不算家?

我一时没答上。想了想,我告诉他:算。屋檐底下没有人,檐是空的;可只要有人惦记着这副屋檐,屋檐底下,就始终住着一个人影。这影子不吃饭,不穿鞋,可它看得见你。

孩子们似懂非懂。我在黑板上把这个字又写了一遍,写完,自己站了半天。

守拙先生,我为什么给您写这个?因为我想起一副屋檐。我夜夜梦见一副屋檐,檐下挂着一盏灯,黄黄的。我不认识那屋檐,可我梦见它的时候,心里是安的。

若您在临江,替我看看——是不是有一副屋檐,在等人。

阮静秋 秋分夜"

其二

"守拙先生:

您寄来的栀子,我收着了,薰在作业本里,满班的孩子都说,先生的作业本,是香的。

今天不写孩子,写一件我自己的事。您别笑。

前些日子,镇上通了电,各家拉了电灯。夜里我批作业,不用点油灯了。灯是亮堂,可我坐了一夜,心里空落落的。后来我想明白了:从前那盏油灯,拨一拨,亮一亮,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个活物陪着我。如今这电灯,是不用伺候了,可也不用惦记了。

人跟人,是不是也是这样?

守拙先生,我失忆这些年,最怕的不是想不起来从前,是怕我把'从前'两个字,过丢了。您上回信里说,灯给您留着。这句话,我拿它当灯芯。我不敢想那盏灯底下是谁——我怕想,一想,我夜里就坐不住,就想顺着那条水,往上走。

可是我不能走。桐溪这两千个孩子,我不走,他们就都有先生。守拙先生,您说,我这样,算不算贪心?两头都占着,一头是记不起来的家,一头是记不完的名字。

您别回我这一封。回了我,我就更贪了。

静秋"

其三

"守拙先生:

入冬了。我的咳嗽,瞒不住了。孩子们发现了,他们不告诉我,只是每天有人往讲台上,悄悄搁一只烤山芋、一把炒米、一包润喉的枇杷膏。讲台的抽屉,快成小铺子了。

我不糊涂。我知道这一冬,是老天爷赏我最后的一课。这一课,我备了四十四年,备得比哪一课都熟——我要教他们,怎么好好地说再见。

守拙先生,有一件事,我求您,又不敢求。我这辈子,只剩下一件东西放不下:临江镇小学,我的老教室,窗朝东,太阳一出来,正好照在孩子们的本子上。您哪天路过,替我朝那扇窗看一眼。看看玻璃净不净,看看里头的孩子,坐得直不直。

您要是不方便,就不看。我这四十四年,天天看的是桐溪的窗。桐溪的窗,也是东向的。天下教书人的窗,都是一个朝向——朝着孩子们。

写到这里,油灯快尽了。我不添了。灯尽处,字也就停了。

这些年的信,劳您收着。等我走了,您若有闲,把它们订成一册。册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,就叫——

《檐下灯》。

守拙先生,多谢您这盏灯。您不知道,这四十四年,我夜夜批完作业,都要把您那句'灯给您留着',在心里,拨亮一回。

静秋 绝笔前廿日"

——

朵朵附记:

抄这三封信,我抄了三夜。第三夜抄完,天亮了,我去教室,把阮老师的小钟上了弦。

我想明白了一件从前不懂的事:阮老师床头的钟为什么从不许人碰。她不是护钟。她是把守拙师傅那盏"留着的灯",供在了床头。她不许人碰,是怕灯灭了。

沈老师说,灯还亮着。桐溪的灯,临江的灯,如今都是满的。

先生,学生们把您的窗,擦得净净的。您安心。

朵朵 记于腊月廿六